(專訪)吳利勳寶藏室歷史之美談民間收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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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男人的魅力,或許為事業奮鬥,義無反顧地追求理想。吳利勳,不僅在本澳發展上留下不少「建築痕跡」,也癡迷於與大批收藏品為伴。走進他的辦公室,給人印象並非辦公的地方,反倒像個藏寶室,各種雕像、文房四寶、古書畫、鼻煙壺,琳琅滿目的小玩意俯拾皆是;訪談中,說到興奮時,他隨手拿出乾隆尚方寶劍、清朝宣統末代聖旨、各種字畫展示,配以妙語連珠,娓娓道來一件件文物背後的故事,原來真正的「寶藏」是他自己。

  從建築走上收藏之路

  年少時,吳利勳已對中國古代藝術產生濃厚興趣,當踏足建築行業,機緣巧合地走上收藏之路。「當年從香港帶著大批建築隊伍來到澳門建成祐漢區的大廈‥‥‥這是七十年代祐漢新邨的售樓廣告,當年祐漢新邨樓價1房1廳才8000元而已,哈哈!」說到此時,他從抽屜掏出當年的「歷史戰績」,打趣地說。

  到八十年代,澳葡政府開始清拆古舊樓房以建新屋,並委託吳利勳等建築商負責重建。大興土木,拆卸改建,對建築業來說再正常不過,他卻在滿布滄桑的古建築中探索出另一種韻味:「九十年代,天神巷的美麗煙廠要拆卸,裏面蘊藏大批手工精緻的文物,舊磚、石條、雕花。我覺得很可惜,為甚麼政府不把這些珍貴的東西回收起來?」有見及此,吳利勳立刻與市政廳(現市政總署)聯絡,最後這些珍寶才得以「存活」下來。

  從那時起,他開始收藏文物,並跟隨師傅專家、省館館長學習文物知識。要知道那個年代無法隨手上網搜尋資訊,可想而知學習和累積經驗有多費力。他表示文物故事不能「吹牛」,當初對歷史文化只是一知半解,因此要花工夫學習,並從專家的言談中得知「那件文物歸何處」,從而了解更多背後故事。

  趙家和鄭家文物故事

  歷經140多年的趙家大屋(營地大街趙家巷),流傳至今,趙元銘、趙允菁先後中舉成為佳話。曾經顯赫一時的大戶人家,現時只留下大宅,滄桑中物是人非。而與趙家的淵源,成為吳利勳醉心收藏的重要契機。

  吳利勳回憶道,當年有人把趙家大屋剩餘的物資一箱箱搬到爛鬼樓販賣,他便前去把當中的字畫手抄本全數買下,即使已轉移到別人手中的,他都尋蹤覓跡,一併收購回來。

  後來在文物中發現,原來趙家在明朝崇禎皇帝期間,已從中山移居澳門,說明300多年前趙家已在澳門出現。他對此笑言:「人們經常說的大三巴有300多年歷史,趙家在澳門也有著300多年歷史,應該要把他們列入教科書!」除此之外,辦公室寶物中更有聖旨、出世紙、狀元紙、地圖等,從中既可追尋趙允菁考取狀元的威風事跡,也說明趙家在澳門留下過的歷史痕跡,後來這些文物都被吳利勳和趙家後人送到澳門博物館展覽。

  鄭觀應的鄭家大屋亦啟蒙了他的收藏。他憶述,當年有人「擔個籮」在爛鬼樓售賣鄭家的家具和字畫,吳利勳把這些悉數買下來,後來送給博物館,當中包括孫中山贈送給鄭觀應的銀杯。他表示,中山博物館曾想購買這對銀杯,但他毅然拒絕:「這些是澳門的東西,不能賣給你。」

  學藝屢碰壁偶遇良師

  收藏文物是門學問,從中要不斷自我提升。而收藏的秘訣,除要對文物有基本認識和了解,從整理、修復、保護,都講求基本功,「托畫」就是其中一門重要手藝。

  「年輕時,我收了許多字畫,很想把它們修復,於是我便找老師學習。」本著不恥下問的決心,吳利勳到處尋師學藝,豈料換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閉門羹,老師不單不肯教,還擔心他要來「偷師」,把托畫的過程「藏起來」。他說:「中國老一輩有這樣一個說法:『教識徒弟沒師父。』部分師父或許有自身的利益考慮而不願意教授,從而令技術難以發揚光大。」

  都說皇天不負有心人,後來某天他路過觀音堂,看見有個女人在裱畫,他膽粗粗上前問:「師傅,你收我為徒可以嗎?」殊不知她欣然答應,終讓他學成這門手藝。他分享說,早前為連家生的作品托畫,從原先一塊一塊撕開,到修復完成。記者拿上字畫驟眼看不出有何端倪,透光下才看到作品原有裂痕,不禁讚嘆技術相當精湛。

  國寶級近代書畫收藏

  古玩在吳利勳手中自然多不勝數,而近代字畫中,吳利勳尤其敬佩嶺南派黎明大師,手中珍藏黎明老師80多歲,在2009年紀念建國60周年時為他所繪的《媽祖閣》圖。

  畫中,黎明老師揮毫落紙,題字「利勳兄邀遊媽閣觀賞,乾隆年間水師提督張玉堂所書海鏡巨幅刻石。拾級登臨後山,於樓房掩映間,墨跡毅然尚存⋯⋯」字裏行間除記載創作因由,也說明水師提督張玉堂於1849年在媽祖閣留下石刻,現時雖被高樓大廈遮掩,而石刻依然屹立的景象;另外,畫中木棉花樹,在颱風時倒塌,景色不再,只剩下筆畫間的歷史記載。

  記者緊隨吳利勳移步到公司會議室,內裏懸掛3幅畫,其中1幅為黎明老師十八世紀油畫複製品,真跡現存香港博物館。但見畫中,澳門當年地勢和建築物錯落有致,鄭家大屋、大炮台、大三巴牌坊、青洲、關閘、內港景色盡收眼底,足見澳門未填海外擴和大興土木時,靈氣十足,洞鑑古今。

  另外,最引人注目的是會議室左側的《井岡山會師》圖,「六十年代,這幅畫在省級博物館展出,屬國寶級,1張現時在博物館,另一則在我手上。」畫裏記載的,正正是毛澤東和朱德於井岡山會師動人的時刻。他補充道:「文化大革命以後,畫家把朱德改為林彪,之後又把林彪改為朱德。」

  隱藏在會議室一角的,則是同樣著名的《彭湃燒田契情景》,此畫曾在3年前於金碧文娛中心展出。他坦言,歷史上毛澤東把契約充公,國內的契約基本上被燒光,剩餘的「紗紙契」大部分流落澳門。吳利勳透露,將在5月捐贈400多張明朝及清朝的屋契給科技大學並舉辦展覽。

  民間收藏需予以重視

  除上述吳利勳計劃捐贈予科技大學的屋契,回顧過去,他也曾捐贈數以百計文物給澳門大學,有明清至民國時期的賣身契、地契、捷報、試卷等文書,以供教授和學生研究和發表論述。

  另外,他也作為澳門代表,擔任中國收藏家協會常務理事,每次大型論壇和文化論述他都有參與,尤其著重關於收藏的發展政策,至今堅持10多年。

  吳利勳不遺餘力推動文物保育,30年間不斷把文物送至各省,並堅持「不讓澳門文物流失」的理念。1997年,葡國總統沈拜奧為致謝吳利勳對保育文物的貢獻,向他授以澳門博物館紀念勳章,吳視之為「最高榮譽」,毫不諱言表示,歐洲人有相當敏銳的文化觸角:「就以鐵的材質來說,中國人一般較喜歡木多於鐵,但葡國人、英國人就很識貨,知道它們的價值所在。」

  他為此慨嘆,即使自己的貢獻獲得葡國政府認同,遺憾的是特區政府仍然沒有把民間文物和收藏納入應有重視。他表示,收藏雖然不算是十分困難的事,但也需得到國家和地方的重視,整體的政策方向要有國家牽頭,讓人們得以歷練、成長,積累經驗,薪火相傳。「收藏的過程是經過幾代人的維繫,若果沒有得到重視,便難以有『百樂』,那麼,這些物品會變得毫無意義,以至湮沒在時代洪流。」

  他指出:民間仍然有許多不為人知的文物,當中不少在幾代人的繼承下,最後逃不過被販賣的結果,令不少文物依然流離失所。「過去70年,國家一直壓抑歷史文物的流傳,以至有些無論是阿爺留低,或是在街邊買回來的文物,大家都不敢公開,間接令周邊國家受益,讓不少國寶流散海外。」

  近年,國家主席習近平大力推崇文化遺產的保育和傳承,指出「對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弘揚要給予支持和扶持,保護好我們的國粹。」並強調「讓文物說話」。吳利勳和澳門收藏家協會會員期望,在國家主席領導下,把中國的文化,包括民間寶物,都得到國家認證,讓文物得以延續傳承,在時代的風雲滄桑中烙下永遠印記。市民日報專題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