敬  畏 樂 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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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能夠感悟「天地人」共存並育的玄機,是中華民族賴以生息、延綿發展的思維創新,當人會自問「人」是甚麼,「我」是甚麼的時候,每每有感天地間「人」的力量相當有限,有太多不可預知的變化結果,在這種茫茫然不知「人」所在位置的時候,很容易將人導引向一種「神秘」境界,相信「冥冥之中自有『主宰』」。古今中外,莫不出現這種人在思考中呈現的「版本」,可是,中華民族與其他國家民族不同之處,在於我們相信「冥冥之中自有主宰」的同時,不會導引向「唯一」的「神」這種宗教的境地,更鮮有將「人」的「命運」交託於「神」的主宰。而是,從「盤古開天闢地」的傳說,以及各種寓言故事代代相傳中,中華民族正視的,是「人」自身力量對族群發展、求生的堅定意志,契合「天助自助者」的說法,展示「人」的「定位」,在「天地人」中並存。

  可是,這種正視「人」力量、價值的思維,在「天地人」中的位置當然重要,卻在中華民族發展歷程中,不會開出「自大」的結果,以為「人」可以操控「天地」的規律,凌駕天地,變成了「人天地」的存在。為此,縱觀中華民族文明的脈絡,到了信史以來二千多年的歷史文化長河,中華民族始終從感悟「天地」大自然規律中,以敬畏的心來安放人的位置,始終正視「天地人」的「位階」,不敢妄言「人」可以「征服」天地來「服務」人;反而,參透大自然規律,是一種「對立的存在」而又互濟、互補衍生變化,且是互濟之中形成往復演變的生生不息進程,「人」處身其中,只有以敬畏的心來順應大自然規律,善用往復變化來改善人的生存發展條件,並必需與「天地」共存,讓「天地」化育,「人」和萬物才能繁衍生息,構成多元化的一個世界。在這套理念中,中華民族完全脫離了「宗教」的主宰,卻又在敬畏「天地」、大自然規律中,出現眾多神祇的敬仰、崇拜,從山、河、樹木,演變出來「人」也可以升仙、成為神,可謂「滿天神佛」,卻又不是一個「宗教國家」。

  從另一側面看,中華民族「滿天神佛」的崇拜,正是建基於對大自然規律的深度敬畏和尊崇,提升至「人」的「靈性」上層建築,卻又不獨於「一尊」的多元、並存、共濟內涵,又再次引領大家回歸到中華文明、文化精神價值核心的「和」、「大同」中,不獨是「人」的世界要開出太平盛世、大同世界,連靈性化的天地萬物,都是「大同」下共存、「對立存在」、互濟的繽紛、多元世界。從這個進路觀照,便可深刻領會,何以中華民族能在世界「古文明」中,跨越各種障礙,至今依然是人類「古文明」的唯一能夠存在,且是以同一民族肩承起來綿延五千年不墜的文化大熔爐,提供國人和世人很好的經驗,怎樣促進在「對立的存在」中,始終是並育、並行不悖的互濟,每當走到了「對立的存在」兩端的任何一方,意味著便會產生往復的變革,走上另一個「循環」開端,給人予「新」的感覺,卻又並非「顛覆」過去,「清洗」過去而展現出來「歸零」的「新」。

  中華文明、文化,以至中華民族正是在這種往復中開新,不忘本、不忘根,始終貫徹於同一根本而應對往復的轉變,在發展進程中每走到一個「極點」,便是一個階段的終結,與此同時,又是新階段的起點,走上新進程,如此不斷循環,契合天地的大自然規律,安放好「人」的位置,每一代人都承先啟後,薪火相傳,做好了「人」在「天地」中的工夫,受教於先輩先賢的經驗去蕪存菁,也當好了後輩的「師範」來感召下一代肩承民族、文明發展的時代責任,重視「人」,卻不自大以為可以操控「天地」的大自然規律。從這種發展進程觀照,便明白,何以中華民族在敬畏「天地」、崇拜天地、依循大自然規律而形成「滿天神佛」的信仰中,竟不會演變成「宗教國家」,不會獨尊於一個「神」的存在。反而,認為當「人」的「功德」、「化育」具備對國家民族世人重大建樹時,還可以「升格」成為仙、神,具備「靈性」輔佑世人,同時作為後世垂範。

  從這種對「人」的重視和對「人」力量的尊崇,卻不脫離大自然規律構成「天地人」層次的共存、共濟,中華民族對「天地人」的崇敬,更開出敬重祖先的另一種敬仰情懷,慎終追遠,以不辱先輩作為人生在世「功過是非」評價的指標。可見,中華民族、文明文化之所以能返本開新、在「對立的存在」中很好為民族發展「掌舵」,走過五千年歷程而貫徹始終,當中的精神,很值得在新時代開端給予國人重新認知,與時俱進。